访谈对象:Zou Chen
城市:洛杉矶
艺术家网站zouchen.studio

“我最早认识 Chen 是在 2017 年的芝加哥。那时她在做 OpenArt 公众号,征集一些艺术家的故事,于是我俩就在芝加哥城里第一次见面了。

8 年之后,我们在洛杉矶重逢。她在那里全职做陶艺。我们去了她位于城中心的工作室,窗明几净,整齐地摆满了烧制好和还在制作中的陶瓷。从工作室出来,我们一起走路去旁边的松鹤面庄,在香溢的牛肉面和紫米粥之间聊了聊这些年各自的经历。以下是我俩两周后的在线访谈。” — 贺小

 

工作室即景

我挺好奇,你是怎么想到要采访我的?

Q:我觉得虽然你一直在运营 OpenArt 这个平台,但你本身也是一位艺术家,比如你也做陶艺等等。你的这个双重身份让我觉得很有趣——既是艺术家,又是艺术平台的运营者。这种角色其实很少见,因为大多数艺术家更专注于自己的创作,而你还在托举其他艺术家,这让我特别想和你聊聊。

确实,我之前还在感慨,总是我在问别人问题,但很少有人来问我。然后,你就来了。


Q:这是不是一种吸引力法则?

我在你的描述里听到一个词"托举",英文可能是"uplift"?但我自己并没有特别觉得是在"托举"别人,更多是出于好奇吧。当你自己在做一些事情时,难免会有疑问,想知道别人是怎么做的、怎么想的。所以,一方面是满足自己的好奇心,另一方面,这样的交流也很有价值。我觉得很多人可能都会有类似的疑问,那不如就分享出来,让大家一起交流。


Q:我觉得特别好!其实我俩最早也是通过你的公众号、艺术分享认识的。我当时读过你的一些采访,很多年后它们都变成了我内化的经验,甚至一度忘了这些观点是从哪里来的。直到这次我们在洛杉矶重逢,我又去翻 OpenArt 网站,才发现,原来我的一些想法、经验,最初的来源就是你的平台。

我印象很深的是你采访德国艺术家 Kristina Berning。她提到,艺术家在展览中往往得不到报酬——策展人有收入,摄影师能拿钱,但艺术家自己却没有。当时我觉得这说得太对了!多年后,我再去看这个采访,才意识到这段印象深刻的内容原来是从你这里来的。

确实,最开始的时候,一些观念在国内还没有太多人意识到。比如我当初分享很多关于艺术驻地的信息,那时候(2015年左右)在国内几乎看不到相关的内容,也很少有人讨论艺术家报酬的问题。并不是说我是第一个提出这些问题的人,但在当时的环境里,大家或多或少都会有些疑问,比如"这样合理吗?是不是哪里不太对?"

刚好,我有机会和一些人聊到这些话题,才知道,原来国外对这些问题早有讨论,甚至已经形成了行业规范。后来,越来越多的关于艺术家薪资的讨论进入国内艺术圈,很多国内的展览现在也开始接受"艺术家费"这个概念。我觉得这是一种很有意义的文化交流。

[soft]杂志第三期,由OpenArt出版,突发设计工作室设计


Q:我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是在 2017 年,你当时提到,很多人以为 OpenArt是一个有完整团队运作的成熟平台,但其实是你一个人在做。我也挺好奇,这背后到底需要多少工作量和投入,才能支撑起这么一个平台?

其实还好吧。当年我在上海租房,刚好多出一个小房间。我有段时间还做 Airbnb 来平衡房租压力。

那时候,我在思考一个问题:所有资源都集中在大城市,那小城市的艺术家是不是机会就更少了?他们不仅很难看到最新的展览,也很难参与到艺术对话中。而且,大多数艺术家收入不稳定,生活也不容易。

所以,我当时在推广艺术驻地(Artist Residency)的概念。有一阵子,我把那个小房间变成了“周末驻留计划”,向外发布信息,如果有艺术家想来上海短期驻地,可以免费住在这里,顺便去看看展览。好像也是通过这个帖子,我认识了一位意大利艺术家。当时这位意大利艺术家了解我在做 OpenArt 后,说:"这种事情,可能只能当成一个 Personal Project 吧。"

她这么说的时候,我心里其实有点不服气。我觉得他把这个事儿说小了,因为在我看来,这不仅仅是一个个人项目,而是一个更大的使命。

从外界来看,OpenArt 确实像一个专业机构。其实,这也是我希望营造的效果——理想情况下,我希望真的有这样一个机构存在,可以长期做这些事情。但现实是,我只是一个人,没有经费,所有运营基本上靠时间和兴趣,选题也往往取决于偶然的机遇和遇到的艺术家。

说到底,这个项目就像是一个介于理想和现实之间的"谎言"——我希望大家相信它真的存在,并且希望它最终能真正成为一个机构,而不只是我一个人的事情。

 

而且长期运营下来,我发现自己其实更愿意待在幕后,希望大家关注的是这个平台本身,而不是我个人。但毕竟是一个人做的,久而久之,选题、内容还是会带有很强的个人兴趣和偶然性。

我一直在想,当年那个艺术家跟我说的那句话,经过这么多年,突然觉得她说得很对,确实是这样。这个项目本质上就是因为我的个人兴趣,把它当成一个个人项目,才坚持了这么久。正如你说的,这种自驱力让我能按自己的节奏来推进它。我有时候几个月不更新就不更新,甚至最近一次发文章之前,上一次的更新已经是好多年前了。这种"走走停停"的状态,很多时候也受生活环境的影响。各种因素交织在一起,让这个项目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方式存在着,就像是一个个人作品,自然有机地生长。

Q:你上次发布采访是在 2022 年,然后这一次是 2025 年。这三年之间发生了什么?你去了哪里,为什么会暂停一段时间呢?

嗯,对,这几年主要是因为我去读了陶艺的研究生,时间上确实顾不过来了。另一方面,我也开始更专注于自己的创作。再加上,自从2017年底搬到美国后,我感觉自己和国内艺术圈的语境有点脱节,不太清楚那边现在的状况如何,也不知道该去聊些什么。

不知不觉,时间就过去了。而且,我自己的生活发生了变化,读者的生活可能也变了,甚至连年龄层都不同了。最初创立这个平台是 2015 年,现在已经 2025 年了,十年过去了。当年的关注者们,从年轻人变成了中年人,我甚至不知道他们是否还关心这些内容,或者是否还在从事艺术创作。而这十年里,又有一代新的年轻艺术家出现,他们在关心什么?我其实也不太了解。这些种种原因让我对自己的受众感到不确定,不知道我和他们的连接点是什么,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。再加上我自己更专注于创作,所以就暂时搁置了一段时间。

Q:听你讲这些,我特别有共鸣,尤其是关于人生阶段的变化。我们最开始认识时,我还在艺术学院读本科,很多事情都还懵懵懂懂。多年后再重逢,我们各自都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。

按照你的采访经验,我们通常都会请受访者做一个自我介绍,要不你也给大家介绍一下自己吧?

哎呀,天哪,真的吗?哈哈哈……我每次问别人这个问题的时候,心里都会有点坏笑,想看看对方会怎么介绍自己,怎么自我认知的。

Q:是啊,那你现在介绍一下自己吧?哈哈。

嗯……我感觉自己经历了好几个不同版本的"我"。只能说,现在这个版本的我是一个生活在洛杉矶、每天在工作室里捏陶的人。同时,我还是个对很多终极问题充满好奇的人。

昨天晚上,我还和 Claude(AI)聊了很久,问了它一堆关于意识、语言、存在之间界限的问题。聊完后,我问它:"基于我们的对话,你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?"它说我是一个"深思熟虑且具有哲学思维的人,关注根本性问题,而非浅层话题。"我听了觉得,哎,不错,我很喜欢这个描述,哈哈。

我经常会想很多关于存在和自我的问题。而自我介绍,本质上就是一种定义自己的方式。我一直觉得很奇怪,为什么艺术家的简介总是遵循固定格式?比如:"某年出生于某地,现居某地并从事创作。"为什么大家都要用这种格式?这是不是一种艺术世界的"套路"?

有些东西变成了套路,大家看到别人都这么写,自己也跟着这么写。如果不这么写,可能会觉得自己格格不入,或者显得奇怪。某种程度上,这也是一种"包装"自己的方式,就像拍照时要把背挺直,摆出某种姿态一样,哈哈哈。

Q:或者坐在画布前,一条腿翘起来,摆出那个经典的"艺术家姿势",哈哈哈,这套路我研究得很透!

哈哈哈!上次拍照的时候,你还让我摆这个 pose,我当时都笑疯了!

Q:是啊!对了,我一直想问你关于 MFA 期间在 Cranbrook Academy 的经历。我记得你发过一个朋友圈,照片是你的陶艺作品,和窗外的自然景色有种呼应感,但文字写的是“要不是看照片都忘了那时的自然环境有多美,变形的记忆”。我很好奇,在 Cranbrook 的那段时间,你的心境是怎样的?那里的环境——无论是人还是自然——对你的创作产生了什么影响?

 

Cranbrook 时期工作室窗景

 

哎呀,这话可长了。嗯,其实那段经历对我来说真的很痛苦,可以说是一种浴火重生的感觉。里面涉及的很多话题我都觉得挺有意思,曾经也很想写下来,但一方面没时间,另一方面也有点懒,后来就作罢了。而且,我想表达的内容在美国的语境里可能会显得政治不正确,但在中文语境下似乎就还可以讨论。

这点很奇怪。我回看那段经历时,会想到当时有很多不开心、痛苦和疑惑的时刻。但前阵子发生了一件特别有意思的事情——我翻看了那段时间拍的照片,因为我一直习惯拍很多照片,怕自己忘记事情。当我回头找照片时,发现那时的画面看上去竟然都那么美好,跟我记忆里那段时间的感受完全不一样。

这让我开始怀疑,我是不是在主观上放大了自己的痛苦?是不是因为当时的心理状态,让我忽略了周围客观环境的美好?毕竟,照片里显示的是一个很自然、宁静的世界,而我的主观感受却完全不同。

其实,我对自然、意识和自我的思考,很大程度上就是从那个时期开始的。因为当时对自我和身份有很多疑问,我经常一个人在校园里的树林里散步、思考,试图理清这些问题。那时候,走在自然里,反而让我逐渐想开了,有种重新与自己和世界建立联系的感觉,甚至有点回归中国文人传统里"寄情山水"的意境。

Q:我挺好奇的,因为我看你 2022年、2023 年的一些作品,比如 Stillwater、Tower、Terrain,你觉得这些作品和你在底特律郊区看到的景象有关吗?还是说,它们更多是一种内在的 terrain,或者说心理的 landscape?

 
 

对,确实有关。但那些主要是 2022年、也就是第二学年的作品。第一学年的作品我都藏起来,归档了。第一学期的作品跟后来的完全不同,看上去甚至很 political,但我自己并不觉得它们是政治性的,我更觉得它们是社会学层面的表达。

现在回头看,我觉得那段经历本身很有意思。当时我陷在其中,很难意识到,但现在站在一个距离之外,回顾自己的经历,就像是在研究一个特定环境下的人,为什么会经历那么多冲突。现在我理解了很多事情,可是在当时,我是完全不自知的。

这其实也和我们之前讨论的自我介绍、身份认同相关。在 Cranbrook 的那段时间,正值疫情尚未完全结束。我申请的时候,疫情已经持续了一年多,整个世界的氛围都很压抑,我当时想,得做点什么才行。于是,很偶然地申请了 Cranbrook,结果他们还给了奖学金。那时候,我也不知道还能做什么,就想着去上学也不错,一方面想更深入研究雕塑,另一方面觉得以后有个学位,或许还能教书。

但当时的社会环境真的很分裂。疫情期间,人们的立场对立得很严重,而作为一个生活在美国的中国人,我同时关注着中美两边的新闻,能明显感觉到这完全是两个割裂的世界。不同社会阶层、不同背景的人,他们的政治立场、对现实的理解,完全不同。这些问题围绕在我的生活里,我觉得很有意思,于是我的创作自然也受到了这些思考的影响。

第一学年一开始,学校就要求我们马上开始创作,并且很快就要迎来第一个critique(作品评议)。那时,我的关注点自然落在这些中美对比的议题上,因为这是我当时的真实体验。而且,当时我还觉得作品必须要有一个宏大的主题,才算"有意义"。

但没想到的是,这种表达方式在 Cranbrook 这样的环境里并不被接受。我的同学里有很多少数族裔,而艺术院校的氛围普遍偏左。我当时的想法是:我一直处于一种"中间状态",能同时看到两边的视角,所以我倾向于做对比,而不是站在某一边。我想,如果大家都能去理解对方的观点,不是更好吗?为什么一定要执着于"只有我看到的才是真相"?

但我很快发现,在那个环境里,这种思考方式是无法被接受的。很多反馈都是——如果你的观点和我们不一样,那你就是站在对立面,就是右派、保守派,甚至被认为是站在压迫者的一边。这让我感到非常疑惑。

Q:就是说,在那种环境下,似乎只有"非左即右"的极端对立,根本没有中间地带?你觉得这是 Cranbrook 的学生群体特有的现象,还是说,这是更大范围的社会问题?

两者都有。我们第一年入学时,二年级的学长学姐已经经历了一些事情,并且在塑造整个 department culture(系里的氛围)。他们那一届正好是在疫情期间学习的,那段时间美国经历了 Black Lives Matter 运动,还有关于 Asian Hate(针对亚裔的仇恨犯罪)等社会议题,而这些讨论也影响到了校园氛围。

我当时也很好奇,媒体报道的内容和高校里左派学生的思维方式之间,到底是什么关系?总之,整个环境都非常敏感,大家都自认为站在"进步"的一方。而且,可能因为他们经历了一些不好的事情,所以变得特别容易被冒犯,同时也特别倾向于规范别人的言行,告诉别人"应该如何思考、如何表达"。

我记得,那时候我们还没正式开始 critique,学校先安排了一场关于 critique 方式的讨论会,想让大家说说对这个环节的期待。结果有个二年级的学姐站出来说,她希望 critique 能是一个“safe space”。

我当时完全不了解这个词在这种语境下的意思。我心想:"Safe space?就只是聊个天,怎么会不安全?不就是交流作品意见吗?这怎么会伤害到谁呢?"当时的我还完全不在他们的语境里,根本不理解这个词的含义。

Q:我以为“safe space”是指让大家畅所欲言的环境,在这个空间里,每个人的发言都会被包容和理解。

对,理想情况下,它应该是这样的。但在当时的语境里,意思反而是"有些话你不能说",要小心翼翼地表达,以免冒犯到少数群体。这种氛围让我觉得特别压抑。我一直以为高校应该是一个包容不同观点、鼓励深度讨论的地方,但现实中,它却变成了一个充满对立和指责的环境。

我当时还跟系主任聊过,表达了我的困惑。我说:"我以为大学应该是一个可以讨论不同想法的地方,但为什么这里变成了一个充满敌意、彼此指责的地方?"

Q:那如果你现在能回到 2021、2022 年的自己,你会对那个时候的自己说一句什么话?

嗯……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,你是指鼓励自己,还是说其他的?

Q:就像是对自己说的一句话,像朋友之间的宽慰一样。我很好奇,当时的你应该是挺困惑、挺迷茫的吧?

对,确实挺压抑的。但是现在回头看,我想明白了。那段经历其实是对我的一次考验,让我重新审视自己的处境。

还有一个特别的点——在那个环境里,我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别人是如何看待我的。以前,我从来不会去想外界如何定义我,或者说,我从未觉得自己需要通过"我是亚裔"这个标签来界定自己的身份,也从未觉得自己需要代表某个族群去创作。毕竟,我不是在美国长大的,我更倾向于认为自己是一个成长于中国文化背景下的个体,而不仅仅是一个"亚裔"。但在那个环境里,人们对我的定义却完全不同。

即使大家口口声声说这里不是一个种族歧视的地方,但"种族"这个概念本身已经被深深植入他们的思维方式里。他们一看到你,第一反应就是用"亚裔"来定义你,并且期待你作为一个亚裔艺术家,应该有某种特定的思想,表达某种特定的观点,而不是关注你的个人思考。

这种"自我认知"和"外界期待"的落差让我感到非常困惑。刚开始,我并不清楚该如何应对这种矛盾,甚至觉得无法调和。但到了第二年,我终于想通了——我不在乎这些了,我不管这些东西。反而正是因为这些冲突,我开始更深入地思考"自我"的概念。

我是谁?我的"自我"和你的"自我"真的有那么不同吗?除了外表、肤色,我们之间的共性和差异到底是什么?如果仅仅因为外表不同,就必须被贴上完全不同的标签,那"存在"到底意味着什么?"意识"到底意味着什么?

其实,这些问题的思考,正是从我经历第一年的痛苦后,独自在树林里散步时开始的。

Q:我有个问题,如果你不太舒服可以不用回答。因为你的先生是美国人,在这段时间里,你会跟他聊这些事情吗?他的反馈是什么样的?

哦,对,我发现他的反馈其实也加深了我的矛盾感。因为他从来没有用那种方式看待我,我们之间的关系就是人与人之间的交流。他的想法也没有那么极端,每次我和他讨论,比如说:"如果我这么做,你觉得会怎么样?"他的回答通常是:"没问题啊。"然后我就去做了,结果现实中收到的反馈却和他想象的完全不同。这让我很困惑,怎么会这样?

我后来意识到,首先,他并不能真正"预演"我在外界可能会遇到的反馈。因为他不会以"亚裔"的身份去经历这些事情,所以他的视角和其他美国人对我的看法并不一样。而且,在这段经历里,我真正地离开了家庭环境,开始以一个"个体"的身份,直接面对社会。这让我清楚地意识到——不管怎样,我在这个社会中的存在方式,和他是完全不一样的。

我需要理解,这个社会是如何看待我这个人的,我需要找到自己的方式去面对这个社会,而不是依赖他的视角。因为我发现,同样一件事情,他的反应和我的反应,以及我们各自得到的结果,都会完全不同。

疫情期间,或者在我去念研究生之前,我一直有点"躲"在他身后,多少带着一点不自信,也不太确定自己在这个社会中的定位。当时,我对美国的社会环境还没有那么深入的了解,总觉得哪里不太舒服,哪里不太安全。

我以前甚至开玩笑地跟他说:"你要当我的 white shield(白人盾牌)。"特别是疫情期间,我会说:"我要出门的话,你得跟我一起走,当我的保镖。"

不过,虽然那段经历很痛苦,但也让我成长了很多。经历过之后,我能更自在地面对不同人的立场和观点,也更清楚自己在哪些方面会感到舒适,哪些方面会感到不适。当然,换了一个环境也很重要。Cranbrook 真的就像一个高压锅,所有人的情绪都在里酝酿爆发。但搬到洛杉矶之后,这些问题突然就不再是问题了。这里有各种族裔、各种背景、各种故事的人,大家在一起共存,没有人会特别在意你的身份。你只需要专注做自己的事情,就好了。

Q:听你这么说,真的为你感到高兴。感觉你从一个高压的环境,到了一个更开阔的城市,终于可以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。我上次去你工作室的时候就有这种感觉,光线特别好,空间很宁静,你在里面创作,那种氛围让我觉得这就是我的理想生活,特别美好。所以,我很好奇你现在的日常生活状态是怎样的?

嗯,我发现每个人的生活节奏、身体状态都不同。我这样说可能会让人觉得我过得很闲适、懒散,但其实我尝试过高节奏的生活,但发现那种状态对我来说是不可持续的。

基本上,我每天都是睡到自然醒,然后我的一天大概从中午才正式开始。我一定会好好吃一顿早餐,感受一下自己的状态,看看今天的心情如何。然后看看邮件,处理一些社交性的事务,比如回复信息、安排工作。大概下午两点左右,我才会出门去工作室,在那里工作到六七点,最近天黑得晚了,我也会不知不觉待到更晚。然后回家做饭、休息,就这样。

 

洛杉矶工作室一角

 

Q:听上去很棒!那你的创作灵感主要来源于哪些地方?你整个创作的过程是怎样的?似乎你的创作和自然有很多联系?

洛杉矶的环境和气候对我的影响很大。刚搬来的时候,我特别开心,因为这里有很多植物让我想起家乡,比如广玉兰、白兰花、荷花,还有路边的枇杷树。我最近经常都会去采枇杷,觉得特别满足。这些植物、自然环境让我觉得很亲切,可能是根植于南方文化的农耕基因影响吧(笑)。

至于灵感,我最近一直在思考——想法和创作出来的作品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?作品是否真的必须要"表达"某种明确的主题?

我一直对"存在"、"人和自然的关系"这些终极问题很感兴趣,也会听很多关于AI、意识的播客。但当我捏陶的时候,我的创作状态更像是一种"意识流",让作品自然生长。我关心的是过程,而不是最终作品的"意义"。作品出来之后,每个人的解读都会不同,语境不同,理解也不同。这让我觉得,作品的意义是人所赋予的,而并非其本身固有的属性。

Q:这段话特别适合作为这次访谈的结尾。不过,如果你还有什么特别想补充的内容,我们也可以再聊聊。有没有什么点是你觉得特别重要、还想谈的?

嗯……每次有人问到我在 Cranbrook 的经历,我都会被 trigger(应激刺痛)一下,哈哈哈。但其实这次聊下来,感觉终于把它说出来了,挺好的!

Q:哎,你别说,这让我想到之前听 Huberman Lab 讲的一个疗法,好像是说,如果有些事情特别 trigger 你,你可以不断地写下来,或者反复讲出来,这样它对你的影响就会逐渐减弱。不过我不太记得具体细节了,也不知道有没有科学依据,哈哈。

但我觉得,和人聊天确实是很有帮助的。其实当时我特别痛苦,又找不到一个可以真正聊这些事的人,于是我就去跟 AI 聊天,结果发现 AI 真的太好了!

Q:哈哈哈,对,AI 特别耐心!

真的!我对 AI 也特别感兴趣。还有一件事也特别搞笑,那时候 GPT刚出来不久,它有一个可以根据输入的文本生成图片的功能。我就好奇,很多艺术家都会写作品介绍嘛,我就把我学校同学的艺术家自述粘贴进去,让 GPT 生成一张对应的作品图片,结果出来的画面跟他们的作品几乎一模一样!

Q:哇,那说明这些人的自我认知非常精准。

对!但这也让我意识到一个很有趣的问题——我们以为自己的作品特别独特,其实可能并没有那么特别。如果你把一个概念用语言表达出来,任何人都可以基于这个描述去创作,甚至连AI经过训练后都能还原出来,那它还算独特吗?

Q:我本来以为你会把自己的作品描述放进去,结果你先试了别人的。

我当然也放了自己的描述进去!当时正准备毕业展的创作,我还觉得自己想了一个特别深刻的概念,然后我就把文字描述输入 GPT,看看它生成的画面会是什么样子。结果出来的效果跟我想象中的作品几乎一模一样。我当时就在想,如果作品的样貌已经可以被AI轻松生成,那我们把它做出来到底还有什么意义?

如果 AI 只凭你的作品陈述,就能大致生成一个与你的作品相似的东西,那这个作品的意义是不是也会被削弱?这其实是个很好的测试方式。

所以当时我一度陷入了存在危机,在这个危机里挣扎了好一阵子。后来刚好是寒假,我回到芝加哥,去了一趟水族馆。我在那里看到一条白鲸游过,突然就被一种莫名的情感击中。我看着它在水里游动的样子,瞬间有了一种无法言说的感动。那一刻,我意识到——这才是语言无法描述、但却真正有意义的东西。

相比之下,我觉得那些努力概念化的创作,显得太枯燥、太理性了。真正打动人的东西,往往是那些超越语言的、纯粹的感受。

后来,我还买了一个白鲸的毛绒玩具,现在它还在我家里一直陪伴着我。

Q:真是个美好的故事。

是啊,那时候我就在想,创作到底应该是什么?我希望做出让我自己真正被触动的东西。甚至,这种触动不一定非得来自"作品",它可以来自生活中的任何细节。

尤其是陶瓷,过去它一直被当作 craft(工艺品)来看待,而不是雕塑。但当你走进博物馆,看到几千年前的原始陶器,那些粗糙的土器,却能让你莫名感动——这种感觉到底从何而来?

它肯定不是因为"概念"或者"主题",而是因为它本身带着一种神秘的能量,一种……我不知道该叫它 Aura(灵光)还是别的什么,但你就是能感受到它的独特性。

 

位于洛杉矶市区的工作室

 

Q:这也是你选择陶瓷作为创作媒介的原因吗?

嗯...其实我最初选择陶瓷,一方面是想学门手艺吧。因为不确定搬来美国之后我能做什么工作,所以觉得学了陶艺至少以后可以卖卖杯子什么的(笑)。

另一方面,也是因为我在上海的时候发现,我一直以来学习的当代艺术,总是在追随西方的潮流,引用的也都是西方的艺术史和理念。所以 2017 年那个时候,知道快要搬到美国生活时,我突然想要了解更多关于中国的传统艺术。陶瓷在中国有那么长的历史传统,所以那个夏天我就去了景德镇。

后来我发现陶瓷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媒介,因为在陶瓷的历史里,每个文化都有自己的传统,而且都跟当地的自然资源和环境很有关系。学习陶瓷不再只是以西方为中心的叙事。我可以去了解墨西哥的陶器文化,土耳其的,希腊的,印第安的...然后你会发现,比如青花瓷是如何从中国通过贸易路线和丝绸之路传到各地,并在当地演变的,这让我意识到世界其实是连接为一体的。

还有就是,当这个世界还没有国家的概念时,生活在地球不同角落的原始部落就已经在做陶器了,而今天,我也还在手捏做陶器,方式和当年的原始人没什么区别。这种穿越时间的连接感让我觉得很特别,也很亲密。我觉得可能不仅世界是个圆圈,时空可能也是个圆圈。每天在工作室里边听着关于AI的播客边捏泥巴时,我会觉得,我似乎既存在于过去,又存在于现在和未来;而我的意识和存在,就被封存在手捏陶器上留下的每一个印记里。

Q:这真的是很棒的思考。

聊得很开心!对话真的是一个很棒的方式,很多有意思的想法,只有在交流的过程中才能碰撞出来。就像打乒乓球一样,来回碰撞才能有新的火花。


采访于 2025 年 3 月 19 日,网络在线访谈